Skip to main content

屏幕與痕跡

Published onMay 24, 2020
屏幕與痕跡

收聽全文(由 Zizheng 朗讀):

觀察靜物,如觀察桌子上的杯子,瓶子,和觀察會動的屏幕,是不一樣的。靜物“在”時間中。這也是“靜”字的本來含義,即歸其所屬(歸根曰靜)。屏幕作為工具雖然也在時間中,它呈現的內容卻不“在”時間中,映像憑藉自身移動的韻律而存在,僅以此存在。它脫離於物。時間成為了非時間的載體。觀察者無意識地被隔絕了。

那麼靜物的真實,是怎樣意味上的真實?物“在場”,因為曾在,曾在延續至現在,現在即延續,而非孤立的點。但曾在作為過往,必然少於現在,它消失著,回憶著。回憶依附於遺忘。無遺忘,回憶則不成立。所以一個杯子存在,是因為我們回憶並遺忘著它的曾在(也預判著它的未在。曾在,現在,未在三者的共時,構成胡塞爾“持存”的完整含義,但本文以曾在為重,故省略)。帕慕克曾戲言所有繪畫都是畫出記憶中的事物,以證明伊斯蘭教義之確鑿。畢竟連寫生畫家也是先記住眼前所見,再畫到紙上的,勿論記憶的時長多短暫。這豈不說明事物的真實,一半都由觀察者填充而來,經驗是被賦予了時間,賦予了形態,被捏造而出的呢?

絕非如此。

第一,經驗(experience)一詞,究竟該如何理解?經驗為什麼和超驗相對? (古典思想恰恰認為超驗寓於經驗之中。)

第二,主體客體等概念割斷了回憶與物之間的關係,把我們的直覺抽象化了。直覺已變得費解。胡塞爾現象學的功績,正在於用比喻性的命名替換掉僵死的概念,用語言為工具,強制調整對直覺的覺知。感覺是個人的,因人而異,不可共享。現象學變感覺為工具,誰掌握,嫻熟其工具,誰就能企及它敞開的感覺。因此,現象學的感覺是貧瘠的,且以空間性為主。人與人至少共享著對空間的直覺。

用概念打磨空間,勾勒空間,這是思想家的高超,卻是思想本身的限度。所以現象學更多是一種技藝,類似於雕塑,繪畫,詩。思想的高下不在觀點,而在其韻律。

如此可知,真實和主觀,多少不同。真實要更自由,更深邃,不受人左右。我們需要這樣的真實,只在這樣,人才能“投身”於一件事,“投入”於一項工作。 “專注”於此。專注意味著時間性的轉換,意味要“順從”事物自身的規律。 (對現代人來說,一切維持,加深專注的,即善,一切煩擾,打斷專注的,不就是惡麼。)

希臘人認為知識即記憶。記憶對於一個人的智性成熟,道德成熟,無上重要。 “吾善養浩然之氣。”“積土成山,積水成淵,積善成德。”“神莫大於化道。” 積,養,化,皆為點明時間與回憶的重要性。唯通過對現實的獨特的回憶,才能達到現實的源泉,觸及真知。如果這個回憶過程被替換為人工的,大眾的,就抹消掉超驗的可能了。

所有人共享同一時間,同一意義。時間就不在場,意義也退化為目的。因為回憶是艱辛的過程,是摸索,選擇,是與現實較量,是淬煉過往,是生命在與自身連繫,是高尚的執著。回憶需要等待。在看似微不足道的等待時間中,孕含著新鮮蛻為靈感,慾望化作激情的全部可能性。

上述的話,以簡釋斯蒂格勒對電影的批判。可也有朋友曾問,電子書,電子墨水,既然與動態屏幕不同,是不是更合理?與紙質書一樣?

可以這麼說麼?書本上的文字不僅僅是“痕跡”。文字總被假定為手工的產物,手藝的產物。即便已寫下,依然在隱微地指向。它近於手,或者象徵意義上的手。所以筆跡不等同於“痕跡”。直接書寫下的文字,就算它的厚度可以忽略不計,依然是作為筆的末端而存在的。它與筆共存。通過筆跡,書寫者的記憶被喚醒了。我們想起那段書寫時間的靜默(靜默使練習得以成立),想起悄悄流逝的光線,擺放在桌案上的花———我們想起生命。而“痕跡”則預兆著遮蓋與忘卻。筆跡屬人,痕跡屬於自然。

但電子屏幕令筆跡退化為痕跡。

再者,電子書總是同時作為光源和光源中的物而在場,紙質書的光源則來自於其外。光源會規定意識的整體性,也就規定了環境的邊界。我們很難從屏幕上移開目光......

Comments
4
HZ
Haoruo Z: 读到“真實要更自由,更深邃……”和之前的一些想法连上了,发现这种真实和心中的安静的连接,而只有在专注中才能听到这“静”里的声音和看到自由的方向。 不久前写下文字时,桌上妈妈从路边带回的野花从含苞,到开放,到枯萎,写下文字的墨迹好像也变了颜色,那些文字让我看到纸和墨里的生命,和花,指尖,还有心连在一起
Qin LIN: 如何理解?
ZW
Zizheng Wang: 其中的一個意思是:「如何」說出來,其重要性,有時大於「說了什麼」。
ZW
Zizheng Wang: 用鍵盤打出的文字,是否也作為鍵盤的延伸而存在?這個類比好像有問題。因為從鍵盤到屏幕上的像素,又隔了好幾層。
ZW
Zizheng Wang: e.g. 互聯網所構成的機械「共時性」